读《滕王阁序》

　　历史的天空，群星璀璨；浩瀚的文库，珠光闪烁。其中，初唐王勃的《滕王阁序》便是我喜爱的佳作。

　　初读《滕王阁序》，那还是学生时代。当时年轻单纯，读书如海绵吸水。面对王勃文采飞扬、气势如虹的序文，如获至宝，沉浸其中，完全被滕王阁壮丽的景象与王勃华美的词藻所吸引。读完拍案叫绝：天下竟有如此之美文！良久，那些脍炙人口的佳句还在脑海徘徊：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最初的印象是感性的，真实的，难以忘记却又难免停留在表面，似懂非懂，一知半解。就像认识一个人，第一次见面留下的感觉是直观的，侧重于外貌而不得其真性。

　　再读《滕王阁序》，则是半个世纪之后。在经历了人生的坎坷、命运的起伏，以饱经风霜的眼光再来读《滕王阁序》，其感受与初读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景象依然壮丽，词藻照样华美，但是序文中内含的情感色彩逐渐占据了阅读的主导地位。

　　王勃写此序，是在修缮一新、富丽堂皇的滕王阁。应洪州都督阎伯屿之邀，参加了胜友如云、高朋满座的盛宴。他挥毫泼墨，一蹴而就，写下了这篇千古奇文。可是谁人知道，这位26岁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正处在人生的最低谷，而且是从巅峰跌落下来，一落千丈。

　　他曾经有过辉煌的人生。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聪慧，被称为神童。6岁引经据典，作文写诗，9岁研读《汉书》，竟然对学者颜师古的《汉书》注释提出质疑，洋洋洒洒撰写了十卷本的《汉书注指瑕》，对其进行批评。15岁为庆贺洛阳乾元殿落成，他作《乾元殿颂》，唐高宗看后赞不绝口，直称王勃“奇才，奇才！”16岁，只是中学生的年龄，他进士及第，被授予朝散郎的职位，成为朝廷中最年轻的官员。

　　正当王勃的人生如日中天之际，命运突然出现了逆转。唐高宗的两个儿子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相约斗鸡，本是一场游戏，涉世未深的王勃作为沛王府的幕僚，代李贤写了《檄英王鸡》文。没想到一篇斗鸡檄文触怒了高宗，他认为这是挑拨离间，引发皇子权力纷争，遂将王勃逐出王府，离开京城。

　　在外漂泊几年之后，王勃经朋友介绍，在虢州谋得参军一职。本打算过一段平静的时光，竟又有意外发生。一犯罪的官奴曹达出逃，敲开了王勃的家门，请求收留。又长期赖着不走，王勃一怒之下将其杀死。很快被人告发，王勃因藏匿并私杀官奴，被投进大牢，判了死刑。幸而遇上大赦，免遭一死，然而父亲王福畴受此牵连，被贬至偏远至极的交趾（今越南境内）。

　　满腹才华的王勃就此终结了自己的仕途之路，他怀着对父亲的无限愧疚，才华无处施展的苦闷，踏上了漫长的探父之旅。途径南昌，恰巧滕王阁维修竣工，他被邀赴宴。尽管推杯换盏，盛况空前，但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在繁华之中，他的孤独，他的惆怅，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

　　序文中多处用典，像是信手拈来，其实处处都是情感驱使下的精心选择。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冯唐身为西汉大臣，历经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三个时代。他因性格耿直，敢于进谏，造成仕途坎坷。至汉武帝时代，他又一次被举荐，但已年逾九十，无法任职，难有作为。李广是西汉时期著名的将领，骁勇善战，被匈奴敬称为“飞将军”。但是他始终未能封侯，最后因一次迷路错失战机，引咎自尽。王勃落笔冯唐、李广的人生悲剧，但是笔锋的背后则是对个人怀才不遇、命运不公的感慨。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进一步表明即使在圣明时代，仍有埋没人才、屈待贤良的不公现象。贾谊是西汉初年杰出的政治家，汉文帝作为公认的明君，虽然赏识贾谊，但是迫于权贵集团的压力，不得不作出妥协，将其贬于长沙，使其政治抱负未能施展。梁鸿是东汉隐士，在史称“明章之治”的清明时代，因作诗讽谏宫廷奢靡，遭到汉章帝的追捕，携妻逃至齐鲁海滨（今山东日照一带）。

　　在王勃看来，历史的任何时期，委屈、不公、贬谪……都有可能存在，关键是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不抱怨，不放弃，洞察时机，知晓天命。年纪老了，志气更加旺盛，白头不改初心；处境艰难，节操更加坚定，不抛弃自己的凌云壮志。这就是身处逆境的王勃对人生际遇的深刻反思：一方面感叹人生无常，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另一方面他没因此而心灰意冷，而是坚守初心，追寻理想，“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展现出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从而，序文从怀才不遇的哀叹，升华到自强不息的进取。或许这正是《滕王阁序》千百年来广为传诵的主要原因之所在。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追求，王勃，目前的失路之人，自然希望得到宴会上名流显贵的赏识与举荐。于是，在序文的结尾部分，他不失时机而又分寸得当的推介自己，为自己做了一个漂亮的广告：“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我，王勃，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微不足道的书生。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没能像终军那样请缨报国，担当重任，但是我向往班超投笔从戎的胸怀，仰慕宗悫乘风破浪获取战功的远大志向。言外之意，我是很想工作，报效国家的。“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来日我将见到父亲，聆听他的教诲；今天我很荣幸地接受阎公的邀请，登上龙门。王勃用了“捧袂”一词，其谦卑恭敬的姿态，分明是说，拜托各位，请多多提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广告”尚未见效，第二年王勃便英年早逝。他从交趾父亲那里返回，乘船过海，不幸溺水身亡。后来《滕王阁序》传到唐高宗那里，他被王勃的文采所震撼，准备再次重用时，世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渴望“奉宣室”的王勃了。《滕王阁序》成了王勃的巅峰之作，也是他的绝笔之作。

　　斯人已逝，序文犹存。773个字的短序中蕴藏着丰富的人生智慧与高雅情趣。当你连续加班精神快要崩溃时，不妨暂时放下工作，欣赏一下“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让诗意与远方冲淡你的疲惫；当你人生中遇到伯乐或知音，请一定懂得感恩，记住这段难忘的恩情，“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当你想出去旅游而又一拖再拖时，王勃告诫“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景不我待，那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甚至，读最后的滕王阁诗，感受一下“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的岁月流逝，从而更加珍惜时光，珍惜当下，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美好的精神食粮没有失效期，越是久远越是醇美。常读常新，只要读就会有收获。

　　作者：庞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