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节，专程看望舅公，聊起了他年轻时外出务工的话题。

舅公说，他这辈子印象最深的生灵，是多年前在动物园饲养的那头大象。虽然每天的活儿就是给大象馆打扫粪便、准备草料，日子过得像馆里的老槐树，慢腾腾的，却有滋有味。

说起那只大象，它是省城动物园象馆的“壮壮”，据说刚来时并不胖。舅公心疼得不得了，经常往草料里加餐、拌鸡蛋，想尽办法丰富饮食。有时用粗粝的手掌顺着它的褶皱轻轻抚摸，嘴里念叨着：“吃，多吃点，长壮实了才好看。”

那个年代，舅公算是文化人。也许是出于兴趣，当然，更多也是他为人踏实、工作认真，还专门参加了几次饲养大象的培训。由于舅公善于钻研、用心学习饲养方法，“壮壮”在他的精心养护下一天天茁壮成长。

有一年暑假，母亲带我去找舅公借学费，当时我们住在动物园旁边的一间瓦房里。那时，我最爱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馆外，看“壮壮”与舅公互动，它总喜欢用长长的鼻子卷住舅公的胳膊，呼哧呼哧地喘气，鼻息里都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舅公有时拿着苹果高高举起，“壮壮”就扬起鼻子去够，笨重的身躯晃晃悠悠，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逗得我直笑。还有一次，趁舅公不注意，我悄悄爬上栏杆准备给大象喂馒头，脚下一滑摔了下去，眼看脑袋就要磕到水泥地——一只温暖的“大手”瞬时托住了我。原来是壮壮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将我卷起，轻轻放到一边，接着又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脸，像在安慰受惊的我。我站起来一把抱住壮壮的长鼻子，摸了又摸，亲了又亲，顺手把一块馒头放进它嘴里，说：“壮壮，你好厉害呦！一下子就把我举起来啦！”

过了几天，母亲借到学费，我便回乡上学了。第四年暑假，我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母亲答应再带我去看壮壮。一路辗转，到达省城后，舅公接我到动物园里歇息。再见壮壮时，它越发健壮，象牙也粗了不少。舅公脸上略显沧桑，鬓角已有些花白，仍每天雷打不动地忙碌饲养，和壮壮“交流”。我知道，这就是舅公的工作。

每天大量游客来到动物园，尤其小朋友们特别喜欢壮壮。几乎每一拨游客见到它都要“咔嚓——咔嚓”拍照留影，有人朝它扔颗糖，还有人抛颗枣，一天下来，零零散散的食品落了一地。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和谐画面，我心里很温暖，这大概就是人与动物和谐共生、自然相处的美好场景吧。忽然明白，有些陪伴无关物种、无关时光，就像舅公用时光守护，以工作相伴——他的务工生涯里，刻下了与壮壮之间最温暖的印记。

如今，舅公已年迈回乡。每年假期我依旧绕道省城动物园，看到壮壮慢悠悠踱过的身影，听着它呼哧呼哧的鼻息，那温热的气息仿佛还带着舅公掌心的温度，时光循着这熟悉的声响，一帧一帧漫过心湖……

作者：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