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山水人生铸诗魂》

庞守英 经典散文

  山水人生铸诗魂

  去浙江温州旅游,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总会与一个名字不期而遇:谢灵运纪念馆、谢灵运公园、谢公亭、谢池巷、谢客岩、康乐坊……谢灵运是谁?他与温州有什么渊源?温州的山水与他有什么关系?

  说起谢灵运,他的家族在东晋时期可谓是家喻户晓的名门望族。他的祖父谢玄是东晋大将,淝水之战的总指挥;他的族曾祖父谢安是东晋宰相,总揽朝政。刘禹锡的《乌衣巷》中“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便是指此谢。而谢灵运的母亲刘氏也非等闲之辈——东晋书圣王羲之的外孙女。出身于如此顶级豪门的谢灵运,又兼有“江左第一”的才华,18岁时便继承了祖父的爵位,被封为康乐公,信心百倍地踏上了仕途之路。

  在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东晋,谢灵运的仕途本应该是一马平川,前程似锦,但是,他偏偏赶上了改朝换代的动荡年代,任何个人的命运都会被时代的潮流所左右。处于弱冠之年的谢灵运,经历了东晋王朝的衰败、灭亡,到南朝刘宋政权的建立。作为前朝的遗少,他常常受到权臣的排挤,在官场磕磕绊绊20年以后,公元422年,谢灵运被逐出京城建康(现在的南京),外放永嘉(现在的温州)任太守。

  一向自傲自负的谢灵运,向往的是像自己的先辈那样成为国家的栋梁,现在被贬永嘉,心里充满了委屈与无奈。白居易有诗云:“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士郁不用,须有所泄处。”(白居易《读谢灵运诗》)本来就喜欢游山玩水的谢灵运以纵情山水宣泄心中的郁闷,一年的时间,他的足迹遍及永嘉的山山水水。绿嶂山、石门山、石鼓山、楠溪江、富春江、斤竹涧……这些山水都曾记录过谢灵运的到访。

  古时候旅游,道路不达,交通不便,全靠脚步丈量。为了登山方便,谢灵运发明了一种特别的木屐,鞋底装有活动的木齿,上山时去掉前齿,下山时去掉后齿,被后人称之为“谢公屐”。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写道“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以表达对谢灵运的追慕之情。

  谢灵运穿山越岭,荡舟涉水,可不仅仅是“到此一游”。他是用自己的视角、心灵拥抱山水,对话山水。那山,那水,也像有了生命活力,驱走了他的烦闷,振奋了他的精神,唤醒了他早年间练就的诗情。他在永嘉创作了20多首诗,精心描绘了永嘉的自然山水。他的诗打破了东晋以来玄言诗的理过其辞、淡乎寡味,首次将山水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因此,谢灵运被誉为中国山水诗的鼻祖,而永嘉也被称为中国山水诗的发祥地。

  谢灵运在永嘉创作的山水诗,有多首成为名作,其中的佳句,更是被千古传诵。《登江中孤屿》是写诗人游览永嘉江(又名瓯江)中的孤屿山。“乱流趋孤屿,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从汹涌的江水中截流横渡,秀美的孤屿矗立于江水中间。云彩与日光交相辉映,天空与江水同样澄澈。如此优美悦人的屿景以及截流横渡的急迫,表达了诗人对山水的热爱,对官场的厌倦,对遁世幽居的向往。

  谢灵运游历的山水,经常是高山深谷,观赏人所未见的幽景奇观。《登永嘉绿嶂山》便是记录他沿逶迤起伏的山涧小路徐行而上,攀登风景清幽奇险的高峰。他携带了足够的干粮,拄着轻便的拐杖,兴致勃勃地启程,溯流而上,向着溪流的源头前行。“澹潋结寒姿,团栾润霜质。涧委水屡迷,林迥岩逾密。”溪流澹澹,清澈见底,在山湾处汇集,凝聚成一个澄碧的深潭,散发着深秋的寒气。环视周围,修竹经霜冻,愈见青翠光润。涧水弯曲,屡屡不辨水流去向,丛林深处岩石也越来越密。诗人对山林溪流的精细描绘,犹如一幅美妙的工笔画,使读者如身临其境,获得一种同游的愉悦。

  马不停蹄地穿行山水之间,既彰显了他追寻山水的热忱,也消耗了他的体能。不久,他病倒了,整个冬天抱恙在床。来年春天,大病初愈,他登楼眺望,只见池塘春草萌发,树上禽鸟鸣叫,触景生情,他写下了著名的《登池上楼》。“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初春的阳光驱散了残余的寒风,温和的阳气改变了冬日的阴冷。池塘边生出了嫩绿的春草,园柳上变换了鸣叫的禽鸟。诗人敏锐地捕捉到初春的气息,描绘了生机勃勃的春景。尤其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清新平实,自然可爱,成为流传千古的佳句。

  万物复苏的景象也给诗人带来重获新生的心境,原本在仕隐两难的困境中,他坚定地做出了隐居避世的选择:“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大约半年之后,谢灵运在永嘉太守的位置上刚满一年,便称病辞职,归隐到会稽始宁的祖居。

  会稽始宁(今绍兴上虞县)的庄园,是谢灵运的祖父谢玄最初建造,包括南北二山。祖宅在南山,谢灵运辞官回归后又在北山进行了扩建。南北二山之间有一个阔大的巫湖,是往返二山的唯一水道。庄园依山傍水,山清水秀,是游山玩水的绝佳去处。他的诗《石壁精舍还湖中作》便是描写诗人早上出谷,傍晚登舟返回一天的游览。“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美丽的湖光山色令人赏心悦目,乐而忘归。天色渐渐暗下来,这才发现傍晚已至。“林壑敛瞑色,云霞收夕霏。”树林和山壑中,夜幕渐渐收拢聚合,飞云流霞正迅速地飘向天边。景色变幻莫测,绚烂多姿。徜徉于这样的山水间,看淡个人的得失,忘记世俗的烦恼,心旷神怡,悠然自得。他甚至把这当作养生之道,送给善于养生的人:“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就是在1600年后的今天,我们也还会乐意接受诗人的推荐,在山水之间潇洒走一回。

  谢灵运在始宁庄园期间,与几位隐士朋友一起纵情自然山水,参悟人生真谛,写诗作赋。他的《田南树园激流植援》,描写新建园林的幽美环境,生活其中的快适;《石门岩上宿》写诗人夜宿石门别墅的岩石上所见所感;《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记录来往两山途经湖中所见……他的每一首诗传到京城,大家就竞相传抄,一夜之间,官吏百姓便已知晓,那速度,堪比当今的流量传播。于是,他名噪京城,连新即位的宋文帝刘义隆都成了他的粉丝。

  公元426年,宋文帝征召谢灵运进京任秘书监。这本是他扭转政治失意的契机,但是,他来到建康,发现宋文帝只是将自己当成一个御用文人,从来不跟自己谈论朝纲。于是他开始旷工,继续游山玩水,一走就是十几天。宋文帝暗示他主动辞职,不久他便回到会稽始宁。后来他被派去临川(今江西抚州)任内史,依然纵情山水,怠慢政务,因此又遭弹劾。最终他被流放广州,以叛逆罪弃市处死,年仅49岁。

  谢灵运的山水人生,阻隔了他的仕途,使他在官场屡屡失意,每况愈下;但是他的山水人生铸就的诗魂却源远流长,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在他们的不朽之作中,经常跳跃出谢灵运山水诗的精灵。

  如今被谢灵运开创的山水诗,依然在诗歌领域占有重要位置。那双被李白觊觎的谢公屐早已进入历史的博物馆,然而,比谢公屐更适合登山走路的旅游鞋谁人不爱?在浩浩荡荡源源不绝的涌入名山大川的旅游大军中,或许就有谢灵运的追星族,正在向着更美丽更诱人的山水行进!

  作者:庞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