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柳永的市井情怀》

庞守英 经典散文

  柳永的市井情怀

  在北宋词坛上有这样一位传奇词人:他才华横溢,科考却屡屡落第;他没有把自己关进书斋,埋头苦读,积极备考,而是一头扎进市井,徜徉于青楼楚馆,勾栏瓦肆,为乐工歌妓填词。于是,皇帝拉黑了他,上层文人看不起他。但是,他的慢词写作为宋词的繁荣奠定了基础。他成为词坛婉约派的代表人物,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便是自称“白衣卿相”的柳永。

  柳永,原名柳三变,因排行第七,又称柳七。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幼饱读诗书,也曾有功名用世之志。18岁那年,他离开家乡福建崇安,计划进京参加礼部考试。但是,当他到达杭州,就被这里的都市繁华、湖光山色吸引住了。他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滞留杭州,成了这里的风流才子。

  当时孙何任杭州知州,门禁甚严,柳永几次想拜谒孙何,均未能如愿。于是他另辟蹊径,作词《望海潮.东南形胜》,企图通过赞美杭州,得到孙何的认可。他写杭州的城市风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街巷河道,柳树如烟,桥梁绘彩;市民居所,竹帘挡风,帷幕翠绿。在那高低不齐的房屋下生活着十万人家。他写杭州的富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市场上陈列着各种珠玉珍宝,家家户户存满了绫罗绸缎,穿梭来往的市民,争相比奢华。他写美丽的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秋天桂花飘香,夏天荷花争艳。白天羌笛奏出悠扬的乐曲,夜晚采菱的船上荡漾起悦耳的歌声。钓鱼的老翁、采莲的少年喜笑颜开,悠然自得。我们仿佛感受到千年前杭州,经济发展,市井繁荣,百姓安居乐业,一片温馨祥和。

  柳永赞美杭州,自然是为了博得知州的欢心。词写好了,怎样让孙何看到?柳永自有属于他的渠道。中秋节前夕,他找到当时的名妓楚楚,请她在知州中秋府宴上演唱此词。孙何听了演唱后,果然大喜,击掌叫好,询问此词谁人所作?答曰:柳七。孙何与柳永的父亲本是故交,没想到这个柳七竟有如此的才华!于是孙何备酒摆宴,请柳永为座上宾。只可惜,孙何很快调离杭州,不久因病去世。但是楚楚演唱的《望海潮》却在市井中流传开来,风靡一时,如同当今时代的网红。歌女们也纷纷前来请柳永填词,得词者甚感荣幸。

  柳永在杭州温柔之乡一待就是几年,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是赶考,遂离开杭州,又经苏州、扬州,于1008年赶到汴京,准备参加翌年的春闱科考。此时的柳永踌躇满志,信心百倍。但是宋真宗有诏——“属辞浮糜”,柳永初试落第。本来并不满足及第而是冲着第一名状元而来的柳永,在这意外的打击下,愤然作词《鹤冲天.黄金榜上》,发泄对科考的牢骚和不满。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没有考中状元,那只是一种偶然。即使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君王也会一时错失贤能之才。那么我怎么办呢?“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既然没有得到机遇,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地放纵一下呢?何必为功名患得患失。“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那我就用才华为歌妓谱写词章,在市井江湖做我的宰相。“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青春只是短暂的片刻,怎能忍受用虚名浮利换掉饮酒唱曲的欢乐!

  柳永以大胆的叛逆与极端的反抗,宣泄了他落第之后的牢骚情绪,表达了对功名的蔑视。然而让他真正放弃仕途又谈何容易!作为一个文人,仕途的观念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但是,正是这首词为他以后的科考埋下了隐患,几乎断送了他一生的仕途。

  1015年,柳永第二次参加科考,再度落第;1019年他第三次参加科考,依然名落孙山。1024年他第四次走进考场。这次他顺利地通过了初试,但是在放榜时,宋仁宗看到了柳三变的名字,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的《鹤冲天》,便大笔一挥,批下了“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皇帝用柳永自己的话打了他的脸,柳永有苦难言,只能继续填词,且刻章一枚:“奉旨填词柳三变”,用以自嘲。

  这年秋天,心灰意冷的柳永离开汴京,南下另谋出路。从1008年进京赶考,到1024年直接被皇帝黜退,他在汴京生活了16年,认识了许多青楼女子,结交了红颜知己,甚至对名妓虫娘痴情相爱,为她赎身纳妾。现在要离开了,那种依依不舍的离愁别绪便涌上心头。于是,他写下了那首最凄婉的离别词《雨霖铃》。

  词的上片是写情人离别的场景:“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寒蝉、长亭、骤雨不仅道出了离别的时间、地点,而且营造出一种凄凉悲切的氛围,烘托出离别的愁绪。情人前来送别,设帐饯行,但是哪里还有情绪畅饮呢?正在难舍难分的时候,船夫已催着出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握着对方的手,含着眼泪对视,满腹告别的话语,却哽咽着说不出来——此时无声胜有声,那千般留恋,万般不舍,都在这无声的执手泪眼对视之中了。

  词的下片是对离别之后的想象。“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酒醒时想必船已经开出很远,在那杨柳岸边,我将独自面对凄厉的晨风与黎明的残月了。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杨柳是离别的象征,晓风是清冷的感受,残月代表的是残缺不全。它们共同构成一幅凄美的画面,传递出情人分离后的伤感、寂寞、孤苦。这词句,景中有情,情融于景,情景相生,成为了千古传诵的佳句。

  离开汴京后,柳永常年漂泊,辗转各地,羁旅他乡。旅居中的困苦孤寂与对意中人的思念眷恋经常萦绕在他的心头。《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正是对这种复杂情感的抒写。词的上片写情感的触发:春日的傍晚,词人登上高楼,倚栏伫立,细细的春风拂面而来。极目远眺,伤春别离之愁从天际弥漫过来。残阳斜照,草色烟光,谁能理解我默默伫立的心思呢?

  词的下片直接抒发对意中人执着的感情。企图狂饮,借酒消愁,但是勉强举起酒杯,又有什么意思呢?“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人体消瘦,衣带渐宽,为了你,我情愿一身憔悴。国学大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人生三境界,其中第二境界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为了心中的“伊”——或许是爱情,或许是理想,或许是为之献身的事业,即使付出健康的身躯,也毫不懊悔。这种清醒的自愿,有点近乎宗教般的献祭了。

  就这样,柳永一路漂泊,一路填词。不管是写男女情爱,还是羁旅愁思,都贴近民间世俗,深得平民喜爱。再加上柳词通俗易懂,间或穿插俚语,更接地气,形成“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盛况。

  1034年,已经50岁的柳永终于进士及第,走上了仕途,最高官职为屯田员外郎。但是仕途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晚年的柳永已是穷困潦倒,他去世时穷得连棺木都买不起,是歌妓们凑钱买棺安葬了他。据说出殡那天,全城的妓女都来了,一片缟素,哭声震天。在这个薄凉的世界上,只有这些卑微的女子,读懂了他那颗“系我一生心”的灵魂。

  柳永去世已将近千年,但是他好像并没有走远。当你一次又一次参加公务员考试而每次总是名落孙山的时候;当你被公司裁员无奈地离开单位却又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当你深夜无眠思念虽然爱着你却又因种种原因与你分手的女朋友的时候,你的一声叹息,或许正是来自与柳永情感的共鸣。

  作者:庞守英